第三十六章



  東南芳園,是八王爺府裡最偏遠的一小塊天水方地,要走進芳園必須先經過一片柳樹園,長柳青蔭,遮蔽烈日高陽,給芳園帶來舒緩且微涼的氣息。

  楚伊走過飄柳葉簾的蜿蜒小徑,小橋流水,穿過厚石拱門,一切都平靜祥和的令人心胸舒坦,石門後,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優雅小樓,木雕墨漆,竹片燈籠高掛於簷上,房門半掩,屋內燭光未點卻不顯陰暗,曙光盈盈,灑落一室淡然悠宛。

  她小心翼翼的走進屋內,深怕自己弄出半點聲音,每一步都極為緩慢,屋內的擺設簡潔乾淨,惟獨那廳邊的架上,堆滿雜亂無章的竹簡,書籍,就連地上都擱置疊疊書卷。

  走過廳房,素雅翠青的長垂帷簾後,床榻上躺著一名容顏秀美的人兒,那人正闔眼休憩,平穩呼吸讓他的胸膛微起微伏,一襲勝雪白袍於身,月銀皓潔的色彩將那人高雅無邪的氣質襯托得淋漓盡致。

  他就連倦乏的神情都是如此高曠無塵,宛如是清風流雲,黛山綠水,無比的溫柔秀色,彷彿可以洗滌世間所有的煩擾。

  那樣的豁達令人仰望,卻也高雅的無可攀附,他似乎沒有發現楚伊,或者是發現了但是不想睜眼,靜謐沉睡。

  楚伊徒自坐在床榻旁的錦席上,將手中靈若荷給的糕點和茶水擱置於案几,隻手撐著臉蛋,仔細凝望雪仙沉睡的面容。

  他總是這麼溫柔,無論何時都掛著那足以化冰為水的笑容,隱藏了他的無情無淚,弒人於談笑之間。

  每每都慵懶得像隻溫馴貓兒,誰知骨子底是狡猾無比的雪狐,她卻不得不承認,自己深深傾慕於他。

  她知道雪仙病了,沒想到他病得如此嚴重,沒有痛苦,反而是一直沉睡。

  楚伊拿起玉軟瓷杯,喝下裡頭的暖茶,想要緩潤自己的喉間,茶水意外的甜美濃郁,她抿了抿朱唇,又再淺啜了一小口。

  昏熱朦朧漸漸籠罩她的意識,她感覺身子好像被團熱氣圍繞,不知所以,莫名的暖意在胸口散開,她將身子貼靠在床榻旁,雪仙秀逸雅致的面容頓時擴大在她眼中。

  靜靜看著那長美的羽睫,她慢慢伸出手,像是蜻蜓點水般指腹落在那翦簾上,吐氣如蘭,「我已經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。」

  已經無法再承受,失去的滋味,楚伊感到有股熱液傾淌而下,眼前氤氳模糊,水霧擋住了視線,她無法看清楚雪仙的樣子,剩下的是若隱若現的弧度,輕輕的啜泣著,再也隱忍不住悲傷釋放。

  淚水宛如脫了線的珠粒,沁濕榻上素白的軟墊,水珠破散成一圈又一圈的痕跡,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感覺有一隻冰涼的手在臉上輕撫。

  抬眼一看,如一不二的溫柔笑容,似有似無的弧度掛在唇邊,明明是那麼淺淡,卻又讓人清楚他在微笑。

  雪仙笑道,「我睡了很久。」

  手指像是被黏住,離不開女子凝脂般的肌膚,柔如羽毛的動作擦拭掉每一道淚痕,他沒有過問,沒有解釋,彷彿過往都已煙消雲散,無須在意。

  其實他早在楚伊進門時就醒了,他想知道,若是這般狀況下,她會做些什麼,說些什麼,他得到了他要的答案,那麼,其他的事物便都不再重要。

 

  東閣水亭,陶墨正品著糕點,望見靈若荷整日笑嘻嘻的詭譎模樣,就連擅長周轉於眾人之間的他,都忍不住出聲問道,「娘子,妳這是在隱瞞著什麼有趣之事?」

  靈若荷水眸微彎成月弧狀,粉淡如荷彩的唇瓣輕俏,露出一抹糟糕且訝異的色彩,嘴邊笑痕與可惜神情,成了一副俏而不怪的模樣,她轉頭對陶墨說道,「回王爺,臣妾把不久前那塞外商賈,奉與王爺府的甜酒和清茶給弄糊塗了。」

  陶墨稍愣半晌,才憶起那罈多年前被塵封於後園的酒盅,聽聞塞外的酒芳甜如玉露,潤如茶韻,滑如泉水,後勁強烈,足以讓人失了神志,忘卻塵世。

  他喜愛清淡如茶的瓊漿玉液,對那濃烈的甜酒無有多大興趣,所以將其置在後園,聽聞娘子這麼一提,他才想起來王爺府中有這麼一盅酒罈,同時他也猜出九成靈若荷為何會笑得如此燦麗玩味。

  陶墨不大贊成的搖了搖頭,「娘子,該不會是讓楚伊給喝了那塞外貢酒?」

  靈若荷笑而不語,答案又何其明顯,陶墨輕輕一嘆,他都能想通的簡單籌謀,心敏如雪仙那般人物,他豈會沒有發現靈若荷的手腳,想到這,他緩緩揚起一抹十分不懷好意的魅惑笑顏。

  這下換成靈若荷不解了,她好奇盯著相公宛如女子般艷麗的容顏,偏頭狐疑出聲,「王爺,何事逗笑了您?」

  陶墨笑著,伸出手握住靈若荷的柔荑,溫柔收納在大掌之中,不說,兩人都懂,晚霞正濃,墨夜更深,良辰春宵,正適合這般愜意暖風。

  突然,一抹修長的身影吸引住陶墨與靈若荷的目光,那人影捧著一疊的書卷,直直穿過樹林小徑,出現在濛暖昫光下。

  看那人前往的方向,正是朝東南芳園走去,靈若荷先是打破了這一園的寧靜,壓低嗓音,溫柔喚道,「兒,你這是去那兒?」

  陶允狐被娘親一喚,身影僵滯在樹叢陰暗處,他聳了聳肩跨步走出小徑,搔頭乾笑,「狐兒是要去探望姑姑。」

  聞話,靈若荷趕忙上前攬住陶允狐的手臂,姍笑道,「來,今個可不行,改日再問。」

  陶允狐對娘親的話語是半分也不懂,小臉皺成團,柳眉緊擰,「為何不可?」

  靈若荷無聲一笑,沒有多加解釋什麼,先是對陶墨搧搧水睫,繼而轉身強硬地把陶允狐連拖帶拉,攬出後園,「非禮莫探,非禮莫探。」



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風流無色 的頭像
風流無色

風流無色

風流無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