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



  一走進燥熱的廚房,靈若荷小身子忙亂在屋內來回走動,就連楚伊都給忘在一旁,她十分熟練的挑著食材,好似已經做過數次,小手或輕或重柔捏麵糰,燦笑說道,「妳也真奇怪,府中的人都喚我王妃,就妳一個人喚我小姐,難道是剛入府?」

  在楚伊模糊的印象中,靈若荷從來不會踏入廚房一步,她不喜歡沾染生肉菜料的味道,自然也不會想要洗手下廚,她是高高在上的小姐,只須一聲輕喚,下人們便會幫她把所有事情打點完全。

  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靈若荷這個模樣,煞是有點不習慣,遺忘了過去的靈若荷,獲得一個煥然一新的人生,忘了,也罷。

  見楚伊沉浸在思緒裡,靈若荷放下手中的東西,抬高聲音再度喚道,「姑娘?」

  被女子嬌軟的嗓音喚回,楚伊赧羞一笑,「抱歉,我失神了。」

  靈若荷聳聳肩,不大在意,她繼續忙活著手上的麵糰,小嘴喋喋不休,「我聽我夫君說,今個來的那個貴客,是府上的大恩之人,她實在是個很可憐的姑娘家。」蓋上蒸竹籠,她滿意的看著自己的糕點,慢火蒸烹。

  可憐?

  楚伊微皺眉頭,露出不解的神色,靈若荷見狀小臉一笑,拉著她坐到一旁的竹椅上,芙蓉美顏上佈滿了興味。

  她講著一個楚伊再熟悉也不過的故事,再想遺忘也無法忘卻的故事,是她和她還有帝王的故事。

  楚伊的心低低抽著,有些痛楚,有些悔意,更大的卻是事過境遷之後,那種闊達宛然,並不是她不在乎了,而是她太在乎,那回憶已經烙進滾血硬骨。

  看著靈若荷那般無知天真的笑顏,她多麼羨慕靈若荷可以忘記所有,那些憶念太痛,宛如是刺在心頭上無法拔除的銳木。

  冗長一曲,樂絕音消,靈若荷突然握住楚伊的手,指尖有些許打顫,肌膚煨高的溫度傳達到她的感官,三個簡短的字,頓時讓楚伊不住落淚,「對不住。」

  對不住。

  對不住。

  楚伊杏眸瞠大,一滴熱燙的珠子衝出眼眶,沿著優美的臉頰滾滾而落,滴散在地,朱唇輕張,欲口難言,她聽錯了嗎?

  靈若荷此刻的表情認真無比,好似她還依舊是楚伊的小姐,從芳唇裡溢出的抱歉,鏗鏘有力,清晰得楚伊想誤會都沒有辦法。

  半刻後,靈若荷像是被什麼給嚇著般驚呼,雙腳一蹬,從椅子上跳了起來,「我的桂花糕。」

  她彎著身子打開竹蓋,煙霧一下瀰漫住那嬌小的身子,她背對著楚伊,神情莫辨,只聽見那一把溫柔玲瓏的嗓音從前方傳來,「嚇著妳了,我只是臆測,倘若那名姑娘的主子還念記她,對不住,莫過於是那主子,一直橫在心底的話了。」

  千言萬語,都抵不過這三個字語。

  楚伊抬起水袖輕輕撫貼在臉上,拭乾淚痕,半生的輾轉曲折,紛紛擾擾,換來的是一句歉意。

  若干宿怨,何繫何解。

  結,到頭來換得的是一個愧,值了,也該值了。

  楚伊露出淺淡的笑容,不經意說道,「她已經聽見了。」

  靈若荷水眸波瀾,弧度彎成月兒般優美,她淺嚐了一口糕點,甜膩觸熱溶化在舌間,彷彿是在回答楚伊的話,似像非像,「如此極好。」

  就在這個時候,忽地一道身影竄進屋內,那修長的人影毫不客氣把自己的重量,全加諸在靈若荷身上,半點也不顧忌她是王妃的身分。

  小少年年紀看上去莫約十歲上下,或更於稚嫩,一張清秀臉龐充滿朝氣,眉如劍鋒,揚長英挺,薄唇淡粉,敦厚文雅,黑眸邃暗,深如夜空,又似朝陽,還未長成的身子稍嫌矮了些,卻可以看出他以後的頎長高挑,俊雅逸朗。

  少年像隻撒嬌的小犬兒,輕輕在靈若荷的懷中磨蹭,尋找娘親特有的溫暖,「娘,狐兒來問安了,爹說您又在廚房忙活。」

  靈若荷微微一笑,寵溺的摸了摸孩兒那把柔軟青絲,「真不怕羞,狐兒,有外人在你還這副模樣。」

  陶允狐不悅的抽回了自己埋在暖懷裡的身子,好不容易可以趁親爹不在之餘,多多親近娘親,怎麼這會又冒出個外人來,他帶著隱壓怨忿的目光掃視屋內一圈,停佇在楚伊身上,他的視線很短暫,不滿立刻化為詫異,「姑姑?」

  他三步併兩步跑到楚伊前方,秀氣的臉蛋就貼在楚伊面前,一雙澈亮如黑潭的圓瞳眨啊眨,看得楚伊渾身不自在,隨後他二話不說的抱住女子柳腰,「楚伊姑姑,狐兒可念著妳了。」

  見他熟膩擁攬,楚伊剎時間有些愣呆,懷中的小個子像是個軟綿綿的球,還多了幾分瘦感,小狐那逗趣討喜的模樣十分可愛,楚伊笑了笑。

  靈若荷輕踏著小步來到兩人身旁,她捧著一盤的桂花糕,香甜四溢,外美內芳,眼神帶著花般笑意,「姑娘,竟是那位貴客,若荷失敬了,方才的一翻胡話,還請楚伊姑娘不要見怪。」她將碟子端到臉旁,朝楚伊和陶允狐俏皮抿唇,「來,嚐嚐。」

  陶允狐捻起一塊方形糕點,塞入口中,細嚼慢嚐,讒得像隻小狐貍般舔舔五指,接著眼神一亮,好像想到什麼似的,拉著楚伊的衣角,「姑姑,要不要拿一點給雪哥哥,他已經睡了好長,好長的日子。」

  那日帝王駕崩,楚伊跪坐在地哭泣許久,雪仙聞聲聽見紊亂腳步,自曉身分特別,不宜久留,便帶著宮瑤離開皇城,讓陶墨和未宵接手剩下的事物。

  人雖回到了王爺府,也同在那一日,他便開始長睡沉眠,直至今日都還未醒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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