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



  楚伊露出一抹苦笑,左手輕抬,覆上觀顏容潔美的長指,忽地感受到那極為細小的顫抖,她的動作頓了頓。

  她聽見了,那句她幾乎花費了一生力氣,才得來的話語。

  觀顏容的手指很冰冷,她的小手卻溫暖異常,一下便烙上暖熱在那片冷涼的肌膚,然後,握緊著。

  她聽見了,他霸道的宣示,她同江山般對他來說,孰輕孰重。

  接著,她把觀顏容的手拉開,輕放,她看見帝王的手緊握成拳,壓抑隱抖,最後被寬袖掩蓋住。

  她聽見了,可是一切都太晚了。

  楚伊淡淡的笑著,笑容中含著苦澀,無奈,她輕輕挪動身子,拉開與帝王之間的緊密距離,衣帛上繡有幾串湛亮的銀銅片,伴隨她的移動薄片清響成樂,悅耳的極為寂涼,步搖於首,珠鍊擺盪,敲響陣陣脆音。

  等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跨有好幾步,她開口了,「陛下的江山是屬於陛下的,無論江山有沒有伊兒,那都是陛下的江山,豈可如此輕言。」

  她稍停了一會,見觀顏容神情複雜難言,她又接著道,「伊兒不能成為陛下江山裡的一點紅塵,請陛下忘了伊兒。」

  是啊,忘了吧。

  就當是一場煙華之夢,虛無飄渺之實,忘了,對誰都好。

  當時,在她早已對他的那份狠心感到絕望時,另一個人給了她希望,就在她幾乎墮入無可救藥的墮落時,亦是那個人提起了她的魂魄。

  她早在無聲無息間,把自己的心許給那,擁有著淡泊笑容的男子。

  要說她心狠無情,她都無怨無悔,坦然接受觀顏容的忿怒怪罪,若他要她的命,那也無妨。

  但,情感本就不是可以用是非所斷定的,她愛著他,她曾經愛著他。

  破碎的感情豈有這麼容易就被恢復,就算將他們的過往比做那碎裂不堪的玉瓷,就算將碎片一一拼湊,也不可能完好無缺,獨漏的是細微以及那般薄的碎裂痕跡。

  觀顏容卻是一個反手,再度握住楚伊的柔荑,這次力道毫無放減,他的臉色青白滄茫,顫動的心房,有著難以忍受的痛楚在隱隱擴散。

  他堅定的說道,一個字,一個字,不容楚伊聽不清半句,「朕要妳,無論過去亦是往後,朕身旁就只有妳,這豈是說忘便可以輕易忘記的。」

  她是他認定的那一人,惟獨她才有資格坐上他身旁的位置,別無他人。

  楚伊欲說話,話還未落,便被觀顏容打斷,「可……

  觀顏容痛苦的蹙眉成丘,臉色僵硬,神情明明是痛苦無奈,憂愁萬般,依舊撐著那一身傲骨不屈,他從未低過頭,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,誰也無法令這位高傲的帝王有所屈卑。

  但是,如今站在楚伊面前,對於那雙透澈如水的目光,第一次,觀顏容想要為一個女子低頭,只求喚回她失去相信的心,他低聲下氣的說道,「朕願意許妳皇后之位,榮華尊貴,還有朕的獨寵,難道這樣妳還是不肯原諒朕的過錯?」

  他迷失了,透過那雙水眸,他看見無比的堅定與平淡,彷彿任何事物都動搖不了她的決定。

  他痛恨她這樣的轉變,同時卻也無可奈何。

  楚伊搖搖頭,「陛下豈會有錯,錯的是那渺渺塵世,伊兒早已原諒了陛下,不論陛下如何看待伊兒,伊兒始終都沒有怨恨過陛下。」

  是她愧對了他,又何以讓他對此感到歉疚,她才是該被受罪之人。

  「留下來。」

  男人的命令,換來得是女子的搖首。

  彼此牽掛的心,成了糾纏不扯的困頓,何時,繾轉成了宿怨中的一縷?

  他尊貴高傲,擁有天下人羨想的權利以及俊顏,她普通平凡,雙袖空無一物可取,他為了她放下不遜焰氣,只求她可以伴與身旁。

  她卻早已將心許給了他人,決意離開他的身邊。

  觀顏容的手依然是握著楚伊的手,肌膚傳達暖熱,心卻是怎麼樣也到達不了溫暖,反而越離越遠,越來越冰冷。

 

  再回首,伊人早已不在彼方。

 

  他握著楚伊的手緊緊收嵌著,混沌的思緒,讓他留意不到楚伊吃痛的神色,他第一次感到萬般無力,自己吞食下難受,任由其荼毒心智,無法揮散。

  好似就連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叫囂,顫抖,他無法控制這種害怕,冷意從腳底竄上而升,直達頭頂,他恐懼自己接下來會得到的答案,卻又不得不去面對。

  他明白了,自己的強求,對楚伊來說才是真正的禁錮。

  這次,無論她留不留下,他都會隨她的心意。

  楚伊任由痛在手腕上擴大,她沒有揮開觀顏容,她知道,只有他在不知所措時才會露出那種倉皇的表情,她伸出另一隻手,輕輕觸上帝王的臉龐,極為溫柔的說道,「陛下。」

  簡單的兩個字,猶如細針深深刺入男子的心,血,正淌著。

  觀顏容大掌覆上楚伊的肩頭,綾綢衣帛被他擰捏出斑駁皺痕,他的眼光出奇認真,直直望入楚伊雙眸,輕起薄唇,有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抖音,「留在朕的身旁,好嗎?」

  情感不是天下,並非奪便可以奪來的,他既然決定了要放手,就會放得乾乾淨淨。

  如果她願意,他願意將天下交給她,撒手不管,只要她肯待在他的身旁,如果她願意,他亦可以永遠消失。

  他,第一次嘗到萬箭穿心的哀慟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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