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

 


  一直以來,平靜無波的心湖,淺淺盪漾波光,未宵所掌握不住的漣漪。

  但,他十分清楚,縱然心中有再多的波瀾,他絕不可以對楚伊有多餘念想或情感。

  昨日在替觀顏容處理完那一手的傷口,他便開始對楚伊與觀顏容的關係有所臆測,陶墨見他臉色不佳,好心探問下,他終是忍不住胸口的積壓,便向陶墨提出了疑惑,企圖揮散那壓抑滿胸口的鬱鬱之感。

  明明清楚此事與他無關,卻還是遏止不住心頭的猜想,等他示意過來,話已脫口而出,覆水難收。

  陶墨姍然一笑,毫不隱瞞的道出解釋,未宵這下才明暸,原來楚伊是觀顏容曾經眷戀的女子,亦是他朝的前皇后,無心顧慮陶墨為何要將事實說與他這個外人所知,當下訝異與震驚如海潮,高高掩蓋過冷靜,他本就直覺楚伊有所不同,沒想到她竟然有如此不凡的來歷。

  一個是前朝的側廢皇后,一個是小小的丞相之子,未宵與楚伊,僅隔一道絲綢水簾,他卻猶似站在山頂遠遠遙望另一座高巒,望見,卻也只能望見。

  撤回落寞的眼神,未宵暗自嘆息,隨後又是驀然一愣,對這種突來的空盪感,他有些措手不及,倉皇無知。

  他清楚。

  她是帝王的妃,是他一輩子都不可以碰觸的人。

  浮心落土,消未退。

  紅塵萬千,難了絕。

  未宵露出一抹苦笑,笑了一片滄桑,笑了一繾綿雲,笑了他微刺的心緒。

  就在他失神之際,觀顏容那把沉穩渾厚的嗓音,自床榻前傳來,打破一室的寧靜,帝王不知何時離開椅榻,露出長袖的手腕上裹著白錦,還隱約可見紅色血漬,他輕瞟了一眼敞開的朱紅門扉,陶墨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,「未宵,闔上門。」

  感覺到氣氛的凝重,未宵迴身帶起大開的丹門,徐徐日光透過窗櫺的隔條,映入宮殿,形成一道道陰影鵝白,兩兩交疊,成為陰與陽的相重。

  未宵微微彎下腰身,執手於額際,朝觀顏容福身揖禮,說出來的話也同在朝上一般,卑恭尊敬,「陛下如此慎重,所為何事?」

  如常,觀顏容極少會特意遣去宮人,此番還是在留意陶墨去向後才有所動作,不禁讓未宵心生疑慮,何等大事,卻不能讓八王爺知曉。

  觀顏容坐落在前廳的檜雕寶椅上,順手甩出一卷竹軸於桌,泛黃黑斑的木卷看上去有些時日,潮暗的色澤,未宵輕易便可以猜出,此卷必然是被堆疊在書齋的暗處。

  他慢慢走上前,探手拿起木卷,攤開展放在桌面上,傲然張狂的字跡,他不稍一眼就認出筆墨來自觀顏容之手,幾個刺眼的大字更是燙烙入他的眼眸。

  側妃罪奴,弒殺幼皇,其罪當誅。

  其罪當誅,未宵握在竹卷上的長指猛地收握,心頭像是被麻繩勒得緊繃,尤其是在他看到下一段字句,身子一陣脫力無氣。

  罪奴,楚氏,伊名,囚於冷宮。

  放下開手中冰冷的竹片,未宵身子一矮,飄然坐到椅上,眸中閃爍著詫異,不解,豁醒的幾許神色,原來楚伊不只是一個皇后,還是一個負罪的皇后。

  久久沉默,室內寂靜無聲。

  接著,未宵輕輕收起竹卷,捲成軸的圓卷被他緊擰在手中,發出微弱摩擦的細響,他第一次感到強烈的喪氣與慍怒,無力於自己對於楚伊的過往,毫無所知,輕怒於自己無法幫助楚伊半點,心有餘而力不足。

  未宵對上觀顏容平淡的神情,出聲問道,「陛下,這是三年前,幼皇子秀被有心人謀其命的記載,臣閱過了。」

  三年前,他還只是個苦讀兵卷的未家公子,長年居住在兵營中,未曾過問宮裡之事,成為帝王身邊的臣,生澀則近莫一年多,他自然不認識楚伊這個皇后。

  聽聞宮中有囚后,淡薄如雲天,渺小如沙礫,卻不曾見其一面,聞其悅語,不過一年,囚后則駕薨於世,百官其天,帝王宮妃,弔喪愁容。

  那日,便是楚伊被送入玄朝宮中的同一日。

  一切彷如昨日,歷歷在目,觀顏容神色覆上一層淺薄的陰冷,是他親手將楚伊推給別的男子,親手毀了他們之間的信任,是他那被蒙蔽的雙眼,摧毀了他們之間的情愫,都是他造成這所有。

  是從何時,他的雙手不只沾染鮮血,也沾染上她純淨無瑕的淚水。

  終於,觀顏容開了口,眼神順也不順的看向未宵,語調冷冽如刺骨寒冰,就連暖陽昫日都不足以掩蓋住那抹強大的凍霜,「此事,朕要你再徹查清楚,滴水不漏。」這次,他要把以前所謂了結的,全都給結果了。

  未宵半愣,「這,是要臣再翻出陳年舊帳,此事攸關靈官人一家大小以及不知去向的廢妃靈若荷,臣怕是無力於此。」況且,楚伊更是深陷其中,他豈會再次把她推入那燃火大坑,縱使觀顏容沒有明講,兩個一模一樣姓氏的人,哪還會有分別。

  想必楚伊便是那名下毒,弒殺皇帝幼兒的罪囚之后。

  觀顏容勾起一道莫測的笑容,從袖裡拿出另一卷竹軸,攤展成平於桌,修長的指間點落在某行句之間,「八王爺之妃,荷妃,你可曾聽聞此人的過往?」

  未宵蹙眉,搖首回道,「臣不知。」他不解為何觀顏容突然提起陶墨妻子的事情,這事又與她何干?

  觀顏容緩緩點了點頭,沒有絲毫不悅或喜狀,墨亮黑眸沉著冷然,「朕以為八王妃的來歷令人頗測,宮中謠傳著靈若荷與陶墨有苟且之情,現下想起來,這樣的猜想也無不可以,陶墨此人擁有太多神秘,不能再放任他肆意妄為。」

  君令一下,撼山難移,濤海難變,未宵歛眸輕嘆,卻忽略了那抹肅然掠過窗的黑影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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