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

  幽幽一輪清月,掛於天際,夜風撥拂紅塵,蒼狗薄雲瞬息千變。

  潺潺玉瓊於青杯流轉,水光粼粼,芳香四溢,宛如是天降的一珠甘露,純恬芬蜜。

  一名悠哉斜躺在檜木椅榻的絕美男子,手指輕沾酒水,點落波波漣漪,一圈接著一圈,消失在他深邃的黑眸中,他嘆息說道,「你又是何必。」

  另一旁,樹下坐有一位俊逸的白衣男子,男子笑如清風明月,飄雪潔霧,彷彿是那花中之冠,無瑕牡丹,粉韻尊雅中透露絲絲霸狂,濁水無可褻瀆的潔白。

  男子淡淡微笑,「師兄的話,我不懂。」

  見到自己的師弟故意裝傻,師兄乾脆挑明了講,「我指的是楚伊。」與其和一個城府極深,算計莫測的男人玩字句猜測,他寧可開門見山的講,現下可沒有這麼多時間。

  「嗯。」

  應了一聲,剩下的話不知被埋入他心中的哪一個坑洞,幾千幾萬個坑洞裡,某一個藏於最深處的。

  談話沒去音訊,毫無下文。

  師兄重重一嘆息,「你現在這副模樣,我都有點看不習慣了。」

  自從他師弟離開未丞相府地,改居於他王爺府後,就開始有些東西在暗中變化,他看不清是什麼,每每詢問師弟,他總一副純摯無邪的單純表情,笑卻不答。

  對於一個善於籌謀,百略無疏的聰睿男子,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他失神成這般模樣?

  師弟緩緩垂頭,陷入自己的思緒,他並不是沒有發覺到自己的改變。

  他變了,變得有人情有血淚。

  這樣的轉變無非是只有害處而無利處,對現在的他來說,多餘的情感是不必要的,他必須無情無淚。

  江山弈局,步步絕命,此刻若踏錯半步,他便是輸得徹徹底底。

  明知對那女子的情感是個拖扯,卻深陷而無法自拔。

  何時,這撲火飛蛾成了自己?

  餘光瞥見掠過雲海的雪鷹,瞬眼一點,師弟巧然生笑,「師兄,耗子已經被抓到了。」

  天外飛來一筆,令人百思不解的話語,旁人不知道,天地不知道,惟獨師兄明瞭。

  嘻笑不正經的顏面,儼然轉為肅漠,師兄沉聲問道,「是他們嗎?」

  師弟笑道,「是。」

  莞爾笑容連春梅都黯然失色,那笑眸中的笑意卻未達眼底,冷冰。

  所謂旬人道,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。

  難得,他也有被擺一道的時候,自己佈好的局,剎那間被一雙手撥亂打斷。

  辛苦灑下的網破裂了,少去幾個子,他不在意,只要這佈棋局還未結束,他就還有足夠的機會可以扳正。

  對於輸贏,他本就抱持著極為淡然的看法。

  贏了也罷,輸了也罷,他都欣然接受這些結果。

  但是,在承認自己輸之前,要給他一個心服口服的理由。

  他輕輕闔上雙眼,隨意躺在柳樹下,樹蔭陰影遮蓋住半身,更是襯托他潔白透滑,凝脂般的軟潤肌膚,彷彿是雪山中迷失在人間的天仙。

  兩片粉如春黛的薄唇微動,慵懶呢喃,「師兄,我倦了。」

  師兄蹙眉,濃濃詫異的嗓音,始終隱藏不住擔憂,「才未醒半個時辰,你還感到睏倦?」他非狠心之人,師弟身子骨虛弱,一日不如一日,他竟恨不起這個陷害自己的人來。

  起初,一日需躺寢七個時辰,沒過幾日變成八個,九個……現在他師弟沉睡的時間,遠遠比醒著的時間還要多出許多。

  他突然想起某日,師弟對他所說的話,那日師弟也是極為倦累,只聞師弟柔柔笑道,「我自己都不知道,何時會一睡不醒。」

  那張蒼白如雪的俊顏,笑得自若淡然,他卻像是被寒風凍結,啞口無言。

  眼前這個白衣男子,就是如此般狠毒的性格,不只對別人,就連自己的生死都毫無懼怕,乾脆接受得令人驚駭。

  不是不害怕,是早已看得透澈。

  樹蔭下,碧草上,白衣男子沉沉的靜躺無聲,飄晃葉影,搔弄他修長的眼睫,平坦的胸口隨呼吸而起伏,長擺迎風飛揚,看起來是那麼平靜澹然。

  世間所有的混亂,塵囂,哀愁,一到他的周身,全被那股強大淡然的氣息,化為潺潺流水中一隅川息,消彌成淡泊,寧定。

  等師兄的氣息離開後園半會,白衣男子的眼簾慢慢張開,黑潭似水的眸中,流過一道憐惜,難測,愁嘆,幾許複雜的波光。

  他明白,自己必須離開,換取保住楚伊的命,他不能留在她的身旁。

  總是有萬全把握的他,步步施子,棋盤上精心佈置好的譜,突然在一個消息傳來後全盤打亂,黑子白子掉轉,消去。

  等他算清楚自己還剩下幾個子時,局面已經大不如前。

  不消半月,他的處境宛如是走踏在危崖峭壁,前望斷橋深谷,後截惡獸落石,裹足難前。

  且自己的身子,勝是一天比一天羸弱。

  俊美秀白的臉龐微傾,唇角勾出一抹苦笑,「銀雪飛花,散落天際,帶走伊人牽掛碎。孤寂月光,催人斷腸,獨留伊人泣雨下……冬雪嗎?」猶記,那日,楚伊是這麼唸著的。

  雪,早已冬過隨逝。

  他繼續喃喃自語,「無知還可貪活幾日。」

  一縷春風吹過頎秀男子的頭頂,帶來旖旎愜意,風過無痕,不敵疲倦侵擾,他再次閉上雙眼。

  沒了笑意,沒了哀愁,剩下無盡的溫和暖潤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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