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

  雪仙眼睫微抖,黑眸閃逝而過,幾分哀傷,快得連他都分不清真亦假。

  明亮黑瞳轉爾凝眸於楚伊臉上,彷彿是要將她的芙蓉花顏刻印入腦海般,深情專注,就連幾片嫩白雪花飄落,疊堆在他的衣衫上,都不予理會。

  他清楚。

  自己掌握不住眼前的人兒,更摸不透對她的情愫,微微苦澀沁入心底,染荼那片潔淨的心湖。

  或許,他是摸透了。

  或許,他是單純的在逃避。

  或許,或許如浮雲,這一眼望穿秋水,看透蒼岩,他懂了。

  雪仙莞爾失笑,脫俗高雅的氣息頓時間瀰漫於身,令人醉芳,令人迷亂,他這次很誠摯的說道,「妳願不願意與我一道?」

  不回答楚伊對觀顏容的求情,他突地問出一個十分詭譎的問題。

  楚伊不解,也解不了。

  敢情,雪仙是在邀她,與他一同踏入謀朝的船舟?

  亦是,許諾她陪伴在他身側?

  她心中淡淡苦笑,無奈比訝異高上一丈,真是,越來越摸不透這個男子了。

  楚伊沉沉一嘆,苦澀得難以言喻,「你這是讓我為難。」

  一個是她所傾心的男子,一個是她所愧對的男子。

  如日月晨夜,重比相當,傷了誰她都不會好過,這樣的抉擇,她何已果斷得下?

  交纏魂魄,編織惆悵,冬雪再涼也敵不過心的冷暗,夜,正濃。

  良久,雪仙嘴角緩緩勾出另一抹弧形,有點陌生的疏遠,輕笑道,「我懂了。」

  楚伊身子一震,他懂了什麼?

  雪仙漫悠悠的輕啟薄唇,語調懶散至極,好像說得只是談天花月,事不關己,「明日,我便會離開此地。」

 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。

  他,是該走了。

  雪仙溫柔的話語,如墨染宣,點點成為朵紅的梅花,落躺在楚伊傷痕累累的心上,白宣不再潔淨,寧湖波動淡晃。

  誰人知,淺藏於溫柔下的是澈寒冰冷,無情無心。

  雪仙輕咬皓齒,微笑的表情融入美好的雪景中,他必須離開,否則連自己都無法控制,那股想要擁有這女子的衝動。

  既然已知無有結果,又何必強求?

  楚伊揚唇,那笑在雪仙看來,有些蒼茫,有些苦澀,「為什麼你連離別,都可以說得如此溫柔。」

  她的心,早已痛得無法承受更多,她必須接受他的離去。

  心中卻埋怨著,他可以如此乾脆的放下所有情感,她可沒有辦法啊。

  雪仙淡淡一笑,沒有多語。

  楚伊自嘲,暗地唾棄自己天真的想法。

  是習慣,他習慣對任何人柔情,並不是獨為她而溫柔。

  伴雪陣風,肅然刮過,楚伊的青絲凌亂披散,顯得有些狼狽,她緩緩抬起手,摘下固定於髮髻上的玉釵。

  渾圓尖銳的前端,被握在外,雪仙輕掃過一眼那隻釵子,黑眸轉沉。

  楚伊動作很輕柔,撫摸上那潤冷的白玉,呢喃道,「銀雪飛花,散落天際,帶走伊人牽掛碎。孤寂月光,催人斷腸,獨留伊人泣雨下。」

  隨著雪的離去,伊人牽掛,破碎愁腸,隨著雪的離去,伊人哭泣,難以自拔。

  接著,楚伊猛然舉起握有髮釵的拳掌,顫抖的柔荑如風中孤枝,纖細手臂高舉,驀地落下。

  雪仙絲毫沒有閃躲,佇立在原地臉色安然,他靜靜等待,楚伊怨憤的傷害。

  玉釵筆直刺往雪仙的脖間,無憐忍之心,無後悔之情,揚風紊亂,打亂漫漫翩飄的雪雨。

  唰的一聲,玉釵掉地碎裂成塊,孤零零被月光照耀。

  沒有預期的鮮血,沒有預期的腥戾,根本毫無一絲痛楚。

  唯有幾撮青絲斷灑而落,被一隻白皙的手接納於掌心,楚伊低頭看著手中的髮絲,那原是屬於雪仙的。

  抬眼,迎上雪仙訝異的表情,楚伊好笑道,「斷髮,斷情,縱使如此,我還是想留下些什麼。」她緊緊握住掌心,柔軟的一綹青絲,乖順垂躺。

  她拭去眼角殘掛的淚水,神色堅定,彷彿是浴火的鳳凰再度重生般,光燦亮麗,她又接著說道,「雪仙,自此一別,山水無緣。」

  很瀟灑,很乾脆,卻始終掩蓋不住她哀傷的情緒。

  此後他們,或許為友,或許為敵。

  一切聽天由命。

  她知道,自己是無法簡單就遺忘這份情感,只能仍由歲月流淌,暗自舔舐傷痛。

  聽完楚伊的話,雪仙神情閃過一道怪異,莫測難猜,他輕抿了抿薄唇,粉唇宛如月夜綻放的曇花,優雅風逸,冷香清芳。

  孰人,能莫為這一笑,傾盡思情?

  「夜色很美,不如陪我賞最後一晚。」

  這是雪仙離去前的第一句話。

  「此一別,再無相見。」

  這是第二句。

  「莫生莫忘。」

  這是,最後一句。

  終需一別,無需再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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