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

 

 

  未樊命人送走那幾個家僕,囑咐一些厚葬的交代後,拖著一身蒼茫老邁再度回到廳前,他眼中滾繞的氣勢消失無蹤,殘餘的是老朽弱衰。

  楚伊恍然間澈悟,未樊果真不平庸,較於他人不同的之處,就在於未樊懂得隱藏自己,不是自負的將傲氣展現在外。

  驕者必敗,楚伊這下是從未樊身上看清楚這句話的涵義,他傲骨嶙峋,剛毅不屈,全身下強大的沉著,同時也令楚伊感到佩服。

  面對任何險惡,無畏無懼的泰然,猶如,是另一個雪仙。

  但說他們散發神似的氣息,實際上卻又大不相似。

  若說雪仙是表面平淡靜恬,深處亦暗潮洶湧的茫洋大海,豁然,闊達,充滿難以參透的神秘。那未樊便是巍峨巨岩,正值安然,沉靜,無謂狂風的刮擾,挺立不屈,僅為自己堅信的事情而做。

  的的確確,是一個可佩可敬的老者。

  未樊輕梳一把落長的白鬚,冷不防開口沉吟道,「留下。」

  突如其來的兩個字,讓眾人無不面面相覷,打量著此話對誰人而說?

  楚伊順著未樊的目光看過去,對上一臉不解的未宵,後者聳肩搖首。

  不,非他。

  她再慢慢移開視線,環視整個四周一圈,最後停在自己的身上。

  是她。

  未樊咧嘴一笑,佈滿皺痕的臉頰擠出一道月弦,細長鬍子因為他的笑緩緩散發,「姑娘,不妨先暫且留於老身的府第。」

  不是邀請,並非相問,是如鐵石般絕對的命令。

  楚伊慌愣了下,沒想到未樊會突然出口留住她,為什麼偏偏在花熒熒出現之後,要她留在未府?

  壓下閃逝而過的訝異,她莞爾淡笑,說道,「小女子貿然住宿有失身分,豈可叨擾未大人,您的心意小女子銘記在心,這就告辭了。」

  發覺情勢不對,楚伊匆匆領著女婢小翠轉身準備離開,微微發白的指節握在長袖下,急切的掩蓋,莫讓不安顯露出來。

  未樊眼神一點,那群還未離去的侍衛擋住楚伊的去路,「且慢。」

  方才與黑衣人交手,未樊早已注意到,黑衣人瞥向楚伊的眼神有些不對勁,短短的眨眼之間,黑衣人竟然露出複雜的神情。

  未樊不愚鈍,他大膽的猜測,這個女子定是與黑衣人有一番交集,二則,此女子與那個「公子」關係匪淺。

  但,就憑一個弱女子,能和玄朝的來人有什麼關聯,探透不出個所以,未樊決定先發制人,拿楚伊作為光明正大的脅持。

  攔擋的舉動,分明是要強迫她留下,楚伊心中一凜,這是她所沒料到最糟糕的情況,她緩緩轉頭對望未樊,「未大人,您這是什麼意思?」

  未樊對楚伊微怒的提問,心生笑意,對這個有膽量的女娃感到讚識,但是他也絕不會退步,「老身很欣賞妳,想留妳在府上幾日,自然是不會虧待半分。」他頓了頓,接著說道,「若姑娘不賞臉,老身無法保證,姑娘能不能安然走出府第。」

  擺明的威脅,連安靜的未宵都發覺事態嚴重,他出聲想要阻止未樊,反被老人的狠瞪肅然禁聲。

  無奈,未宵只好抱有歉意的看向楚伊,兩道氣意盎然的柳眉微蹙,他不懂素來做事果斷的未樊,為何出爾反爾,硬要留下楚伊住府為客。

  識時務者為俊傑,這句話,楚伊背得比誰都熟,現下她身旁只帶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翠,想要毫髮無傷的打倒衛兵,絕不可能。

  她也很想知道未樊的目的,留下幾日也無妨,況且,楚伊有個強烈得直覺相信,雪仙一定會找到她所在,一定會的。

  未樊掩飾得毫無縫隙,看他的神色不像是認出她前皇后的身分,似乎也沒有其他的意思,就好像真得是純粹想奉客為友。

  楚伊暗自輕嘆,她這樣的小聰慧,豈可比過老練的未樊,她淺淺揚起一抹笑顏,無可比擬的安定,綻放散發,「那便有勞了。」

 

  果不其然,落月夜深子時,未府無聲無息的出現一名不速之客,那抹宛如披帶碎冰殘雪的白影緩緩踩著步伐,路過之處散發一股清芳氣息,從容自若的潤暖笑容,就連明亮的玉月也沉醉釀暈。

  繞過前庭,穿過長廊,彷彿這是他的府第般一路走來沒有任何阻饒,最後他停在後園的一處廂房前。

  房內的燭光晃動搖曳,透過紙窗,可以望見一個人影坐落在窗旁,枯瘦的手臂探過長袖,摸撫著下顎上的白鬚。

  老邁沉聲,穿透窗櫺薄紙,傳到外頭的人耳裡,「何人?」

  雪仙笑了笑,「是我。」

  他好整以暇的站在原處,沒有想要進屋的打算,兩人就這麼隔著一道牆,彼此探析相談。

  未樊又道,「為何而來?」此話,明知故問。

  雪仙素白的裘袍被寒風撩撥而起,飛揚,他輕笑,「為她。」

  早前見花熒熒全身傷痕,狼狽的回到府第,雪仙便猜出十之八九,後爾花熒熒道出楚伊在未府的消息,他為此感到些微訝異,僅有一點點而已。

  未樊冷哼一聲,「那姑娘對你來說很是重要?」

  雪仙淡笑,不語。

  他心裡清楚,不重要,他不會隻身夜闖未府,不重要,他不會失去耐心。

  是,其極重要。

 

  未樊微微凜聲,氣氛頓時凝結僵滯,字字宛如冰刃竄出老人的喉間,「老身不能放人,不可放。」

  他豈會放走一個,可以牽制住外頭這個男子的弱點,豈會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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