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

 

 

  不同於外頭市井的平和熱鬧,未府裡正展開一場可怕的殺戮。

  楚伊垂眸看向未樊口中的「他們」,倒地失去生氣的十五位家僕,各個身負多道劍痕,上至咽喉下到手足,到處都是令人駭目驚心的傷口。

  可見來人的心有多冷酷,毫無憐惜人命,毫無躊躇留情,見人殺人,遇神殺神,猶如深淵攀爬出的修羅,那般冷淡殘暴。

  黑衣人聽見未樊平淡的驅逐令,口吻一點也不將他放在眼底,心生怒火,他揚起劍鋒指向老人,冰寒無情的嗓音宛如凍結萬年的冰魄,「獵物在前,豈可任其逃走,今日我便是來取你命的。」

  未樊冷笑一聲,「憑你?」

  楚伊見兩人僵持不下,她輕輕拉一下未宵的衣袖,眼神充滿擔憂,未宵了解她的不安,生硬的回給她一抹柔和淡笑,示意楚伊和他退到旁邊,以免被捲入未樊和黑衣人的打鬥。

  他們才方離開門庭,黑衣人便轉腕提劍,如雷風鳴疾的招式朝未樊襲捲而去,劍刃伴著陰唳長嘯狠肅的劃破空氣,隨即在未樊原本站立的地方,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。

  可,未樊人何去?

  幽幽沉沉的啞語,不知何時落在黑衣人身後,未樊依舊是那副神定的模樣,讚賞的緩點著頭,「身手果決,半點猶豫都沒,老身對你的劍術有些興趣了。」

  黑衣人一頓,揶揄的眼神微沉,劍尖一轉,白刃劃圓朝身後的未樊削去,他的動作一氣呵成,沒有半分停頓或是遲緩,未樊後退幾步,躲過那恐會斬斷他喉間的襲擊。

  老人迴轉手上的木杖,就在黑衣人劍鋒疾來那一刻,杖尾微尖的前端對黑衣人的腰間刺出,後者發現他的動作,扭身退轉,避開未樊的出手。

  楚伊看不清兩人的交手,兵刃交戈,森然逼戾的氣息壟罩整個庭院,突然,在一抹黑影從混亂的竄盪場面輕飄而出,青袍老人和黑衣人的動作凝固。

  甚至,連楚伊混亂脹浮的腦子都瞬間僵化,那塊飄揚在空中的黑影,正是黑衣人蒙面的布料,此刻他十分俊美的臉蛋出現在眾人面前。

  楚伊的心剎那間寒澈入骨,良久她才顫抖的喊出對方的名字,「花熒熒?」

  萬分猜許,千條思慮,她豈會料到當時與雪仙一樣被埋在天水山莊的花熒熒會出現在鳳朝,還想奪走鳳朝右丞相的性命。

  未宵就在楚伊旁邊,不需多細心聆聽,便可聽見女子刻意壓低的驚呼,他垂首問道,「小兄……姑娘認識此人?」

  突如其來的疑問,楚伊不知道該如何回答,倘若她說自己認識,未宵會將她視為花熒熒的同黨一並抓住嗎?

  但未宵的問話,分明是聽清她剛剛的脫口而出,若她不承認,那豈不是自打嘴巴。

  最後楚伊決定隱瞞事實,她對未宵搖頭,「他的面容,有些神似我認識的一個人。」

  言下之意,楚伊只是單純的將黑衣人和那個故友錯認,而非認識這個黑衣人。

  未宵聽見楚伊的一番話,提吊半空的心才歸回原處,他輕輕鬆了一口氣,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慶幸,頓時讓後覺的男子愣傻。

  楚伊對未宵的呆滯無多慮,她轉頭,繼續注視打得不可開交的兩個人,快速奔轉的兩道人影,撩亂花庭的景色,未樊和花熒熒皆非泛泛之輩,出手招招致命狠毒。

  追逐劍刃的銀湛光芒,楚伊勉強可以看到交鋒的瞬間,眨眼又是消逝餘影,半晌過後,那兩抹黑青的身影終於停下。

  未樊手中握有的木棍,棍身斑駁不堪,坑坑疤疤的劍痕,把木棍削得瘦細,即使這般猛烈的襲擊,老人身上除了移動而稍亂的裘袍,半點創傷也沒。

  反觀花熒熒那身破碎的黑袍,衣帛裂痕的數量,足以媲美木棍上的刻劃,包裹在頭上的黑巾條微歪,銀絲垂掛在耳際,勝負分明。

  差距太大,現在的花熒熒對未樊來說,只不過是個讓他連劍都懶得拿的對手,老人嘆息,長長的吁氣吐出,「今日老身便放過你,返時替老身帶個話,告訴你主子,老身對他這次的棋步,失望矣。」

  明顯的不恥隱含在字句間,未樊攏了攏裘袍領際,挺直的站姿傲拔挺峭,厲光自眼眸中退卻,彷彿剛剛的惡鬥都是夢影。

  花熒熒緊握手中的劍,雙腳像是被固定在地,毫無移動,他瞪向未樊,「再來。」

  骨子底的不服輸,連雪仙曾經給他的忠告都拋在腦後,「未樊並非老朽殘軀,三成輸,便退。」雪仙當時是這麼說的。

  花熒熒心底鄙夷,他偏不信,憑他還取不了未樊這個老頭的命。

  劍尖挑起,筆直的朝未樊腦後刺去,劍速飛快連風聲呼嘯都晚了幾步,未樊感覺到對方的殺氣,頭微偏,劍刃在那之際削過他的耳旁,僅不到半隻指頭的位置。

  未樊執手一捻,扣住光滑劍面,兩指微轉,力勁看似不大,暗藏的牽制硬是奪過花熒熒手中的劍,拋握,未樊好整以暇的握住劍柄。

  老人冷哼,「比武者,失劍失利,亦是輸。」

  未樊語畢,眼神一凜,明明只是一個很平淡的目光,花熒熒竟覺好像是被萬把利刃所指,連呼吸都可以感受到那股壓迫。

  長劍失手,花熒熒眼看情勢對自己越來越不利,輕嗤一聲,撩袍躍上屋簷,消失在彼方。

  聞聲趕來的未府侍衛們,提起武器要追上去,未樊出聲阻止,「別追,先將這幾個人好生葬了吧。」他面容充滿憐憫,彎下身子,瘦如枯枝的手緩緩覆上死去之人的雙眼,冰冷瞳孔凝固死前的怔懾,死不瞑目,未樊用手替他們撫闔眼簾。

  楚伊看著他依依為每個死者闔眼,心中泛起一股憤怒和傷心攪和成塊的滋味,頻頻揪疼她的心智,人命豈是如此卑賤,任人隨意玩弄。

  螻蟻於螻蟻,螻蟻何嘗不是一個生命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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