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情兮緣兮亂纏憶

 

 

  一千五百年癡等,憶已忘,思已斷。

  過往皆如紅塵繁沙,飄邈焚煙,遙遙拋於世歲蒼華之尾,永無復返。

 

  芳朝榮景,朝尊祖芳允帝十六年,夜兮,卒薨。

  隔日昭昇良辰,新帝即位。

  孤為先皇嫡女也,氏恭字瓊,華歲十八,恆古初初,女眷為王,承號為芳恭帝,其母榿后為尊太后;天下定,蒼生平,神雀朱祥,龍鳳黃集;登基初赦年號,是為祥繡元年,未改朝氏。

  月餘,榿后薨逝胥夢,祭祀未過百日;帝王逐後宮佳麗千百,誅官宦公王餘千,芳朝憂歌亂哉,亡甚。

  妖仙輔弼,氏為桃此狐孽。

  此後,芳國皇朝,前朝後宮,獨一人所掌,傾權始於芳恭女帝。

 

  載,芳朝史書,芳恭朝初始。

 

  芳朝位居北邊的遠山高位,巍巒鱗次櫛比,時節四氣分明,唯有寒冬與暖夏。

  古卷時令篆載,更年於三百六十五日,十二逢月,稀夏,繁冬,當中十過八九,皆是冬露寒氣,冰冷雪天。

  爾時,正值刺骨之大冬。

 

  孤獨佇立於宮殿一角,錦帛繪彩鳳羽龍麟,精繡祥紋福結,裾褕裹三,長袍掛二,瓊帔披肩,華贅的墨玄朝服在她身上,宛如負擔纍纍般沉重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
  鳳頭金釵,刻花步搖,隨意亂丟一地,亮黑青絲如瀑,柔軟垂擺身後。

  她靜靜看著窗外,隻字不語,捲密羽睫半掩杏眸,她的目光不移,直直看入灰濛天際,神情卻是透露強大的高曠平怡,猶如經過雨水洗滌的潔淨大地。

  彷彿,她並不是在看空景,而是更往天雲九霄看去。

  周遭安靜無聲,沉靜地好似足以清晰聽見,細針的落地之聲。

  她身後探出一雙骨線優美的手臂,白皙賽雪,伴隨那雙手的交纏擁抱,一股非塵世得有的芳香桃氣,頓時包圍了她周身,桃香撲鼻。

  桃此從背後緊緊將她摟入懷中。

  他悠悠輕笑,「想什麼?」

  恭瓊背對著桃此,她看不清他此刻的面容,但她可以想像,桃此必定是含笑如綻放的桃花,那般惑人心弦,那般懾人目眩。

  她放心將自己身子的重量交與桃此,乖膩地依偎在他懷中,輕吟舒眼。

  冬,似乎不再冷了。

  她享受桃此甜若玉蜜的桃花氣息,淡笑,「桃此。」

  她想著他。

  桃此稍稍蹙起漂亮的月眉,語中有難,「我在。」

  應著,環住恭瓊的雙手微緊,不讓兩人之間留下任何空隙。

  伴著濃厚的不滿咕噥,桃此抱怨。

  雖不是明白道出,她仍舊從他悶鬱的嗓音裡聽出,他在埋怨著。

  桃此很單純。

  他以為,她想的是別人。

  他以為,他待在她身邊,她就不會再有餘心去思念。

  久不聞恭瓊有所反應,桃此皺了皺眉,臉色已凝上微薄的慍怒,氣息隱隱流竄。

  猶如,要讓他知曉那人氏為何,身處何地,他絕對當下將其碎撕萬段,嗜血啃骨,魂魄打入淵獄,永世不得超身。

  她不該想著別人。

  桃此又道,「我在。」

  恭瓊探出他話裡的酸氣,笑了笑,無需解釋,便讓她的思與念,埋在心底。

  她搖搖頭,「桃此,倘若哪日,天下人皆離棄我,你亦會棄我而去嗎?」

  芳恭帝為朝次年,她已在整個朝廷豎立不少惡敵,更是黎民百姓憎懟的殘暴君主,天下人皆想殺她。

  越是坐在龍敦鳳椅時久,越是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,性命堪憂,隨時有被刺殺的可能。

  若問,她為何要如此殘酷為政。

  且答,她要讓百官萬民知曉,她受過的怨與恨。

  她是個自私的人。

  她痛苦,別人也需痛苦。

  她難受,別人也需難受。

  她愉悅,別人卻不可露笑。

  事態萬般化一字為仇,二字為復,仇復,復仇,宛如百年輪迴般纏繞盤旋。

  聞言,桃此露出一抹怪異的神情,雙手更是收得死緊,差些勒痛瘦薄的她。

  桃此吐字斬釘,「不會,就算天下人皆棄妳,我也絕不會棄妳。」

  他曾對著雲重山的仙神許過毒誓,背棄誓言,甘願受千年毒蠱之痛,灰飛煙滅。

  只要她活在人世,無論是轉世為何物,甚至是螻蟻,獸鳥,亦為一朵纖小花蕊。

  他永遠對她不離不棄。

  恭瓊笑了。

  她一個輕柔轉身,反摟住桃此精瘦的身子,小臉埋入他衣襟微敞的胸膛。

  微微瞇著雙眸,她笑道,「桃此,你是朕的,永遠都是。」

  她可以不要江山,她可以不要盛世。

  但,她不可失去桃此。

  桃此勾唇輕聲一笑,「諾。」

  她貪戀,不知足的令人可笑,「桃此,倘若有日你背叛朕,朕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。」

  桃此歛眸頜首,黑玉雙眸氤氳的醉人,他溫柔捧起恭瓊的芙蓉臉蛋,粉黛雙唇一傾,在她潔白的額際,輕烙下印。

  死不足為懼,受盡霜華,千年癡等,更痛徹心扉。

  隨而,桃此慵懶淡笑,「諾。」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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